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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介入:是中介介入,还是介入中介?——萨特《什么是文学?》一解

胡一帆 · 2025.4.30–5.2
“但是,如果不借助一种超验性的价值体系,又怎么理解什么话值得说呢?”

——萨特,《什么是文学?》1

引言:“我们需要从头开始”

“写作,这是某种要求自由的方式;一旦你开始写作,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已经介入了。”2(文学,62)那么,当我阅读萨特这篇文章并开始写作我的作业时,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是否也“已经”介入了?对这抖机灵式的脑洞戏言的一种简单的反驳是——萨特所说的“写作”并非我所说的“写作”,故而问题不成立。那么两者之间究竟有何不同?或许根本在于,萨特的“写作”是面向“大众”的,因而被人们理解为是具有“介入”功能的,而我的“写作”充其量不过是学院作文的内部练习而已,因而并不能“介入”什么。这种区分似乎理据清晰,然而问题在于,如此说来则“写什么”及“怎么写”并不重要,“为谁写”才是根本?这岂不正暗合了萨特开篇所述“年轻的笨蛋”等人的庸俗社会学图解?要么将“介入”简化为作家对公共事务的直白表态(事实上也是姿态性的),要么将其贬斥为文艺自律的背叛者。二元对立、非此即彼的矛盾循环如何打破?如萨特所言,“人们读得太快,囫囵吞枣,还没弄懂就作出判断。所以我们需要从头开始。”(文学,4)“从头开始”意味着对本文文前引文之“超验性的价值体系”的元批判,换言之,即找回被遮蔽起来的作为中介装置的“第三项”即“中项”。既然双方在此处陷入了对文学“应当”指向何处(即看似对立的“内部”或“外部”)的循环争论,在这无休无止的争论中,“文学”实际上是被其所指向的对象取代了,它本身似乎成为了不言自明的、无需反思的、不必经过批判(critique)澄清其前提并划分其界限的基座。我们甚至可以大胆断言,这种将“文学”作为审美现代性之下自然化、对象化了的专门领域(甚至“基础设施”),正是使得争论双方得以颠倒式地相互支撑的基础。换言之,“文学”争论的关键不在于作家选择“向内”还是“向外”的立场,而在于使得“作家”得以生成的“文学”本身。“既然批评家们用文学的名义谴责我,却又从来不说他们心目中的文学是什么东西,对他们最好的回答是不带偏见地审查写作艺术。”(文学,4)

中介介入:“为什么不去加入共产党?”

那么如何界定“文学”?使界定得以可能的预设前提是,“文学”是可被对象化把握的专门领域。然而如伊格尔顿指出的,“在由于各种原因而被称为‘文学’的一切中,想分离出一些永恒的内在特征也许不太容易。事实上,这就像试图确定一切游戏所共有的唯一区别性特征一样地不可能。文学根本就没有什么‘本质’。”3伊格尔顿由此提示我们,与其将“文学”强硬地限定在想象中的“文学自身”之中,不如升高视角而将其作为“人们把自己联系于作品的一些方式”4。简言之,“文学”在运动的关系之中显现,而非内部封闭自足的体系性客体。故而,文学始终与具体情境紧密联结(甚至“它自身”就是这联结),总是相对性的、话语性的、意识形态性的。文学作品本身被具体历史情境所中介,并继续充当了人与社会历史之间的中介物。而彼时的欧洲文艺家及学者们,目睹二战稍歇、冷战又起,“就连最极端的末日意识也有可能会沦为茶余饭后的闲谈”的极度“精神物化”的状况,不由发出阿多诺那句经典的感叹,“在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这甚至侵蚀着这样一种认识,即为什么如今写诗已经变得不再可能。”5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谈论“文学”甚至是“介入文学”,当然被视作“比以前更咄咄逼人”的“野蛮”行径,甚至引发“既然你想介入,你为什么不去加入共产党”等诘问。(文学,3)而应当注意的是,正如阿多诺这句话常常被截取一半使用,萨特绝非意在重谈“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式的庸俗社会学的公式文学的老调,而恰是要中止阿多诺所言的“为什么如今写诗已经变得不再可能”的对于元认知的“侵蚀”过程。

“文学自以为在原则上是独立于任何意识形态的,因此它保留了它那种纯粹否定性的抽象面貌。它还不明白它自己就是意识形态;它声嘶力竭地表明自己的自主性,其实谁也没有否认它这一条。”(文学,112)“它自己就是意识形态”并非是说,“文学”似乎总要“选择”一种立场然后才能进行表达,若以“意识形态”的另一种古早译法即“意缔牢结”来看,这正合萨特对“作家”的判定即“与意义打交道”(文学,9),也回到了引言中的问题即文学(萨特主要将其限定在散文)也“总已经是”在“介入”的了。而萨特的批评者们,往往将介入与那些使美学与政治对立的对立式论战联系起来,这无异于压根没有进入萨特论述的前提(更准确的说,对于“前提”本身的澄清)。我们以更具批判性(这种“批判”绝非资本主义市场体系中的职业性知识分子那种从既定位置出发而对另一位置的居高临下的“批评”,而是康德意义上的对于先验认知框架的自我反思)的视角审视介入时,会发现萨特恰恰对这种虚假的传统对立提出了根本的质疑。政治的,还是美学的?萨特“为这两者之间的典范性联盟提供了范式。而且,这种联盟并不像通常所认为的那样,依赖于文学对政治指令的屈从。相反,在萨特看来,文学与政治之间的联盟源自文学的本质。”6“文学的本质”?此处的“本质”当然不是本节开篇所批评的静态分析的“本质”,而是指时刻在进行中的符号化的中介过程本身。由此也能见出诸如“为什么不去加入共产党”的诘问的荒谬之处,其所说的当然不是要作为共产党员才能才介入,而是说成为共产党员是比文学更好的介入方式。然而“共产党”及“共产党员”本身岂不正是一种被中介了的中介,在此之下的介入岂不因此是被双重甚至多重中介了的介入,却又将其作为一种直接性而被自然化地接受下来。这种对于“介入”的误解甚至曲解可被称为“中介介入”,其与萨特所言“当一个作家努力以最清醒、最完整的方式意识到自己卷进去了,也就是说当他为自己、也为其他人把介入从自发、直接的阶段推向反思阶段时,他便是介入作家。作家是最出色的中介人,他的介入就是起中介作用。”(文学,71)在根本上是颠倒背离的。

介入中介:文学如何(不)“沦于异化”

“它是赞颂、棕榈树枝、供品、纯粹的反射。这样一来,文学就沦于异化。就是说,由于它总是体现着社会组织的反思性,它仍处于未经反思的反思性状态:它使天主教世界间接化,但是对于神职人员来说,它仍是直接的;它回收了世界,但在这样做的同时失落了自身。”(文学,139–140)弗林将“介入文学”界定为“履行切实的‘道德’功能,让人们意识到异化状况,同时提出变革可能性”7的文学,而资产阶级,如萨特所言,并非不能认识到自身的异化状态,但“与其说它们创造思想,不如说它们在期待思想”(文学,93),换言之,这一群体自身就与使其自身异化的装置相同构,甚至自身就构成了使其自身意识不到自身的条件,其所期待的“思想”被其自身降格为商品或者药物而只具有量的规模,却从未能触及对这一切究竟如何可能的根本性的质的颠覆反思。那么在这种生产体系下的作为专门职业的“作家”及其“文学”,也总是“作为寄生阶级的寄生者”(文学,95)而仅供娱乐却在根本上无济于事的。“资产阶级艺术要么是手段,要么它就不存在;这一艺术禁止自己去触动原则,因为它害怕原则会倒塌,也不让自己过分深入探索人的内心,因为它害怕会找到混乱。……较受欢迎的是娴熟的技巧:这是被束缚、转而反对自己的才能,是用和谐的,意料之中的言词使人宽心的艺术,是用有教养的人的口吻向人指出世界与人都是平庸的、透明的,既没有惊奇,也没有威胁和趣味可言的艺术。”(文学,105)然而对这种“资产阶级艺术”的反诘并不是用诸如“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或“工农兵文艺”进行简单置换即可,问题并不在于“内容决定论”(事实上这正是对萨特的介入理论造成误解的原因所在)式的非此即彼,而在于对于一种认识形式的先验批判。如果不经过这一严肃根本的步骤而猝尔放言说“我要介入”,且不说强制推行诸如苏联拉普文学的过程中是否会伴随又一种暴力(而且这与看似与其针锋相对的“资产阶级艺术”似乎也具有型构上的相似性,很难说是否不过只是一种对位而已),即便是“出于好心”也恐怕不过是又陷入了“他们保卫无产阶级的决心是抽象的:不管他们有多大诚意,充其量他们不过是‘关心’某些不幸,他们是用头脑去理解这些不幸,而不是在心里感受到的”(文学,111)的伪善(甚至如我们所已经指出的,这在其本身是意识不到的)而已。因而,萨特所倡导的介入“首先是一种批判理论,它是对以往文学的否定和摧毁;然后它才是一种建构理论,即通过申明利害关系,把作家的视野扭转到当下的现实处境中,然后让他们在这种处境下去战斗和搏杀。”8

阿多诺题为《论介入(Engagement,英译标题作Commitment)》的文章通常被认定为对萨特《什么是文学?》的批判性回应。但对照而观,前者或许针对的主要是对后者的种种误解,换言之,主要是对后者不甚明晰之处加以阐发,并将其创见之处推向极致。阿多诺主要斥责的是“介入艺术”与“自律艺术”的区分,认为“这个对立中的每一方都与另一方一起否定了自己”,且“从过去直到现在的每一个时代,艺术都处于这两个端点之间的紧张中, 但是现在这个紧张却消失了。”9而这种对立的二分法,如文前所示的,也正是萨特在开篇即已做出了区分的。阿多诺认同“任何艺术哲学或美学的对象……都不会是艺术的新闻宣传那个方面的东西”,并将艺术作品的所传达的“信息”限定在“一方面是艺术家的主观意图,另一方面是被要求客观明确表达的形而上意义的需求”10的摇摆之间,这正合萨特“如果不借助一种超验性的价值体系,又怎么理解什么话值得说呢?”(文学,18)的反问。而阿多诺对“介入”与“倾向”的区分,所直指的当然是萨特所批评的那些“读得太快,囫囵吞枣,还没弄懂就作出判断”(文学,4)的群体。阿多诺同样认为这些群体急冲冲的“介入”很可能与其创作初衷背道而驰,极易沦为一场市场营销与意识形态快感闭环的虚假游戏。“以一种恰当的方式理解介入艺术的话, 那么它就不是要去产生出改良措施、 立法行为或实践制度,‘介入’要做的事涉及根本性的态度层面。”11“介入艺术太容易赋予自己种种高尚价值了,然后它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它们。”12萨特对这种境况实际上有着高度警觉,也正因此对于作为元批判的介入文学有着愈发坚定的自信:“……在一个不断重新把握自己、评判自己并且不断变化的集体里,书面作品可以是行动的一个主要条件,即意识反思自身的瞬间。……在一个无阶级、无独裁、无稳定性的社会里,文学将完成它产生自身意识的过程:它将懂得,形式与内容,读者与题材都是一致的,说的形式自由和做的物质自由是互为补充的,人们应该利用其中的一项去要求另一项;它将懂得,当它最深刻地表达了集体要求时,它就最好地体现了主体性,反之亦然;它将懂得它的职能是向具体的普遍性表达具体的普遍性,它的目的是呼唤人们的自由,以便他们实现并维持人的自由的统治。”(文学,146)

注释

  1. 〔法〕让-保尔·萨特 著,施康强 译:《什么是文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第18页。本文主要参考该中译版本。另用作参考的法文版本为:Sartre, Jean-Paul. Qu'est-ce que la littérature? Paris: Éditions Gallimard, 1985. 英译版本为:Sartre, Jean-Paul. "What Is Literature?" Translated by Bernard Frechtman. In "What Is Literature?" and Other Essays,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Steven Ungar.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文中引用原文时,分别在括号内缩略为“文学”"QCL"及"WIL"并标注页码,不做详细脚注说明。
  2. 此处的“已经”当然会引向“何时开始”的起源/发生(Genèse/Origin)问题。法语原文作"si vous avez commencé, de gré ou de force vous êtes engagé."(QCL,72)而英译本作"once you have begun, you are committed, willy-nilly."(WIL,69)通常可能会被理解为“开始写作,然后就介入了”,简言之即“写作即介入”,但此处似乎更值得注意的正是“已经”的时态。似乎我开始写作就已经在介入,而我不在写作时就不在介入,这并非时序上的谁先谁后,而是一种阿尔都塞意义上的“超定/过度决定(surdétermination)”式的结构状态,换言之,我的介入并不需要意识到我是否、何时开始了写作,也并不需要“写出”或曰完成写作,而总是已经在介入着。事实上,这两种理解与本文所尝试区分的“中介介入”与“介入中介”也有着型构层面的对应关系。在此可先以斯皮瓦克的一段论述作引:“对于这门学科,其出路似乎在于承认一种明确的、未来的前在性(anteriority),一种‘将要来临’("to come"-ness)的状态,还有那种‘将是已经发生’(will have happened)的性质。......这种规划哲学欢迎的是非穷尽的分类和临时的系统生成,反对的是将绘制文学评论的线路图视为一种终结,因为带有诊断性的制图法并不向那‘即将来临的’(to come)敞开大门。”〔美〕斯皮瓦克 著,张旭 译:《一门学科之死》,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6–7页。
  3. 〔英〕特里·伊格尔顿 著,伍晓明 译:《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9页。
  4. 同上,第9页。
  5. 〔德〕西奥多·阿多诺 著,刘健 译:《文化批判与社会》,录张一兵 主编:《社会批判理论纪事》第12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16页。
  6. Suzanne Guerlac, "Sartre and the Powers of Literature: The Myth of Prose and the Practice of Reading," MLN 108, no. 5, Comparative Literature (Dec. 1993), 823.
  7. Thomas Flynn, Sartre, Foucault, and Historical Reas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7), 9.
  8. 赵勇:《文学介入与知识分子的角色扮演:萨特〈什么是文学?〉的一种解读》,《外国文学》2007年第4期,第52页。
  9. 〔德〕西奥多·阿多诺 著,谢俊 译:《论介入》,录〔德〕西奥多·阿多诺 等 著,谢俊、李轶男 译:《美学与政治》,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24年,第277页。
  10. 同上,第279页。
  11. 同上,第281页。
  12. 同上,第30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