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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毕业论文致谢

胡一帆 · 2026.5.22

“一本书的不足之处往往被视同为那些没能实现的空洞意图。从这种意义上说,相较于理想的书而言,表明意图则表现出了一种现实的谦逊。人们常说序言应当放到最后来读。反过来说,结论应当放到开头来读;本书亦是如此:读罢结论再读其余部分是多余的。”——在1968年提交的国家博士学位主论文,亦即日后享誉盛名的《差异与重复》之序言开篇,德勒兹如此写道。

我猜测,每每打开冠以学术之名的书目,总不免要么驻屯不发于序、前言或楔子,要么绕道直捣跋、后记或致谢之类者,可能不止我一人。彼时在此诸负手惯看之中享受多少逸乐,临了到自己亦要作文致谢的此时,便总要感到多少不安。二三友人闻之,告吾曰:“此应试耳。”话虽如此,对此论文,寥寥读者可识其非为糊弄,便足感慰藉矣。然而敬事如仪,致谢文章当然还是要做的。于是专又下了一番功夫,遍历时文,同时代人如何作之,效仿便是。殊料极为不易,文体可鉴,经历难通,而且布风造景的顺滑文字,似乎反而太任由某种“内面”增生,名为致谢,实为自夸了。我不敢也不愿那般造次,故在此篇致谢中,专程赶来的读者们将见的,唯有如福柯1980年“自我解释学”演讲所言之关于“必须说出自己的真话,导师以及导师说话的作用,导致自我最后出现的漫长道路”而已。

这篇论文,首先最应感谢的是我的导师汪民安教授。草创论文时汪洋恣肆,汪老师提醒我应有定力,聚焦收敛;写作论文时果然滞涩,汪老师亦鼓励我不必忧心,推进便是。四年前,亦值初夏时节,在激昂又惶惑的大一终末,彼时日夜寄居于地下室中,沉迷诸种似颇潮酷的新旧西洋玄言,起先只是网络集邮式地搜集电子版的全套《生产》,旋即发现其与早已挚迷的“知识分子图书馆”“话语行动译丛”“人文科学译丛”等,皆幸有汪老师预流引入之功,以是有飘飘然愿拜入门下之意。遂忐忑地斟酌文字,而又莽撞地将电邮击送,不久便收到汪老师慷慨爽快的答复。四年间,汪老师见证了我所有的激进与保守,从未干预过我不免稚嫩的这些自鸣自己,而又始终能感受到汪老师始终在场的庇护与提携,其间种种寻常与无常,皆因此方得安稳渡过,也正因此,五年本科最终能又以三年甚或更久的理论生涯接继。惟愿可以这篇论文作为节点,为汪老师四年前答复中的大哉问——“主要还是看你是否真的有兴趣,是否真的愿意从事学术工作”——献上阶段的礼阅。它当然仍不免有敝漏缺陷之处,而这或许正指引着来日方长。

五年本科,几乎集齐了关乎理论的所有课程,“文学/文化理论”的正式选课修习,便有四次,无关乎学分,攸关者志业。在此感谢曾任教此课程的罗钢教授、汪民安教授、张颖教授。三位教授的授课各有侧重专长,之于后生学子,则装配出一幅“文学/文化理论”的全景图式,这或许也是五年修业者的某种特殊福分。亦感谢解志熙教授、格非教授、西渡教授、熊鹰教授、范佳妮副教授、袁先欣副教授、张芬副教授,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比较文学的严谨训练,使初学者时刻铭记学问切记应当“史论结合”,规矩有自,方能正鹄。略有惭愧的感谢,也献给“数字人文”课程的严程老师与邱伟云老师,虽已结课将近三年,彼时多蒙照料的感激亦时时想起,而未能交上令人满意之作业的愧疚亦常萦绕,尤其是在拟定技术/媒介理论为日后研究方向后,愈发感到重返弥补之必要,惟尚有时日,冀可宽慰。感谢汪民安教授、张颖教授、孙伊老师对这篇论文提供的所有宝贵建议,希望它最终所呈现的样貌能使诸位座师略有满意,更希望在接继的理论学徒生涯中,有更多得聆教诲指正的机会。治学为人,皆感谢所有庇护与提携过的师友。

亦有一路相遇相知的朋辈友人。友直友谅友多闻,友人间的相互滋养已近乎默契。园子里的友人不多,而因此愈发珍贵的友谊,本身即是纯粹的担保。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即便不以具名索引,友人们亦将在这篇论文的字里行间,发见属于自己的一份。“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江湖路远,在人们更愿意与AI而非真人互动的时代真正到来前,珍视这些不留痕迹却无比真切的友谊吧。

感谢家人。虽然“学术”似乎从未出现在家族的谱系之中,但在愈发体认了家族在淮海故土之上的一切经历后,亦愈发感念家人对后辈的选择之包容与支持的可贵,哪怕他们也许永远不会也不必明晰这篇论文,甚或对后辈未来的行路也不明就里。但,“站立在大地上的,可能是那种人,他来自大地,在其中被滋养,站在大地上,这是那源始的东西,那是经常通过身体和情调震荡我的东西——就像我扶犁走过耕地,在孤独的田间路上穿过成熟的庄稼,走过风,雾气,太阳和雪,这是母亲的血液以及她的祖先循环和脉搏保持振动的东西。”这篇论文,太半为开春后独居京沪铁路旁侧的旧宅中写就,远行路上,理应为故土留下更多。

对了,开头所引德勒兹国家博士论文序言中的阅读策略,也适用于这篇论文,但希望读者们或许也读读“导论”,如果把附录的翻译也带上,就更再好不过了。

最后想对总是在踟躇犹豫,“在自己无限宏伟的目标面前,再三往后退却,直到形成无路可退的局势为止”的自己说,来日方长,那么就:

这里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跃吧!

这里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

二〇二六年五月廿二日午夜于清华学堂步至邺架轩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