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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胡一帆 · 2023.5.31

三十日或卅一日,无所谓,零时十五分属于谁,随便啦。人从自然那里夺过时间,七,十二,二十四,哪管它东升西落春秋冬夏本来有无数字,只管我子丑寅卯平闰历法不出差错。人却又将时间奉若神明,是数字诸神中的统领,只祂的圣谕仍要教会来阐释。谁来?自然有教皇、主教和神父们。谁是?只要看谁被授予了规定时间的权力就好。但我没有,所以刚才的零时十五分和现在的零时二十六分属于谁,我并不在意。自然有人在意,而且不只是规定时间的那一小撮人,还有许多和我一样被规定的人,但我就是不在意。

而我却被在意着。不是写下这些字,无视一天后、六天后和二十天后的作业、妄图僭越的顽皮且丢尽脸面的我,而是按时起床睡觉吃饭运动、按时水课翻书缝合文章、按时求职创业娶妻生子、按时发刊出书评上教授……按时的我。我不是我,我是一串数字,哦不,又妄图僭越了,我只是有待数字圣神和教会福音开导救赎的迷途羔羊,用那位嗜好“格式”的神父的话来说,就是“血气未定的孩子们”。

先写到这里吧,否则明晚的作业ddl就赶不上了。ddl,deadline,“死线”,生或死只取决于一条线。摩西的手杖分开红海,一道宽线助你走出埃及;赵匡胤的玉斧在大渡河上那么一划,西南地方便可以百年无患。我不是先知,我也不是皇帝,但我有数不清的生死线,我省却了造线的劳费,连带着造线的意愿也消散了。我爱上了线与线之间的空隙,生死之际的横跨纵跃不比踡缩苟活更有意思?

但宗教裁判不久就如期降临,我被裁定为渎神异端,但不必被烈火烧死。祂们将我送回原处,我迷惑了,因为我发现那怂恿我的、惩罚我的、宽宥我的似乎是同一人。但当我想到那些同被关押在潮湿阴冷的审候房里的那些人,我就又惊惧又欣慰了。“拖着呗,它又能把你咋地”“习惯就好了,没啥要紧”……斜躺在草席上,蹲倚在灰墻旁,或是正揉搓抠剔的嘴巴们,用汗液、牙垢、皮屑以及排泄物向我证明它们依旧年轻,依旧紧致有弹性,依旧能喋喋不休,依旧能混不吝,尽管它们现在只是嘴巴。

我刚被送回来的时候,也学着它们的样子,甚是快活,但没几天我就发现了异样,那就是嘴巴以外的其他部分变得透明,我可以看见大脑萎缩着,它和嘴巴的连接熔化着,我怕了,没几天就恢复回了原状。于是我依旧横跨纵跃,依旧流程似地被羁押、审判、释放,但线越来越多,间隙越来越窄,起身直立都得半弯着腰,跪着了,终于还是任它透明斩断到只剩嘴巴,舔舐、吞食、排泄,叭叭叭叭叭叭叭。

哦老天,一时二十七分十五秒,只有二十二小时三十二分四十五秒了,三千字,三页纸,十分满分,二十五人选课,百分之八十优秀率,周一周四上课,早上八点和早上十点,缺勤五次扣五分,发言一次加一分,三十五分一个半小时八千字背诵默写,七门课八篇论文九个问题……但我仍在这里写下这些反动话语,尽管跪久了膝盖有些僵硬,我还是妄图重温往昔横跨纵跃的图景,不慎撞到了线,这倒是第一次,我本能地后退蹲跪,后面的事我未曾预料:

线碎了一地,到处是空隙,我的大脑回来了,重新连接上了大脑,透明的身体也逐渐可见。

“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继续跳了。”我对自己说。

有人拿着日历和计算器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