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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夏天还好吗?

胡一帆 · 2026.8.11–12

事情刚开始是这样的,半年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居然是在北京这间八十年代气质过于浓厚的旧宿舍里睡出来的。楼栋究竟建于哪一年其实已经没有考据价值(出于好奇还是查证了一番,据说此地曾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大陆校园民歌之中心聚落,弦歌辍没辍不好说,宿舍则确为原风原貌),墙皮、家具、窗框、空调和楼道的气味共同构成了一种十分顽强的历史连续性,空调尤其如此,启动先喘几下,接着哐啷哐啷地震动,好不容易吹出一点凉风,像一个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却还在临时顶班的老工人,对自己的劳动毫无热情。我也差不多。延毕以后终于拿到学位,按道理已经应该离开学生身份,结果还要继续留在原来的学校读下去,而且究竟会读几年现在也说不好,两年、三年,甚至更久,都不是没有可能。于是事情变得颇有些荒诞,我既没有真正离开,也没有真正重新开始,只是从一个学生变成了一个毕业过一次、接下来还要继续待在这里的人。倘若事情一直这样拖下去,这个学校甚至很可能成为我人生中至今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只是现在连最后一年究竟是哪一年都还没有办法预言。待得最久并不代表最喜欢,只是说明有些事物比计划更擅长延宕,而我恰好又是那个被拖着走的人而已。

白天尚且能够把事情做得像有章法,读书,写东西,回消息,食堂或外卖,洗衣或洗澡,总还能维持住一个正常青年应有的表面秩序。到了午夜以后,秩序便开始松动,脑子里准时召开一个没有议程、没有主持人、也没有闭幕时间的会议,今天到底做了什么,明天到底干什么,学位拿到了以后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办,再往后怎么办,钱从哪里来,工作往哪里找,究竟要在哪座城市生活,父母以后怎么办,自己到底有没有本事把这条路一直走下去。钱、学历、工作、城市、父母、未来,本来就是一组无法回避的事实,没有任何一个需要被提升成哲学问题以后才值得焦虑,它们本身就是哲学问题的物质底座。想了一夜仍然没有结果,凌晨三点只好下床弄一桶合味道吃。面里照例掰两块腐乳,盐、油和发酵气味一齐冲上来,人的注意力便终于从无法解决的人生问题回落到汤面上来,至少此时可以确定下一件事情是把饭吃完(黑色包装赤豚骨浓汤风味总感觉怪怪的)。与此同时,别人大概正在过自己的暑假,有人去社会实践,有人去企业实习,有人见导师,有人见领导,有人已经开始把假期加工成履历,项目、会议、调研、志愿服务,一项一项排得齐齐整整,到秋天开学的时候便可以说自己没有闲着,“高音甜、中音准、低音沉,总之一句话,就是通透。”这当然无可指摘,人总要谋生,而且谋生从来就不是一件可耻的事,只是我个人暂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拿来加工,于是便只是盯着电脑里的空白文档,看那个光标极有耐性地一闪一闪。它倒是很公平,从来不问我有没有职业规划,也不问我申请做到了哪一步,只是在那里提醒我,纸还空着。

后来睡着了,梦却把我送回老家。梦里的我还是十几岁,在城里读书,只有节假日才回去,坐一辆在黄泛区泥路上颠得人骨头发麻的三轮车,怀里抱着没做完的卷子,旁边那个亲戚已经老成了现在的样子(醒来后我意识到其实并没有这么一个亲戚,但梦里却很有记忆),烟味没变,讲话的方式也没变,依然孜孜不倦地劝人奔一个稳定的前途,最好进单位,最好有个体面的身份,最好能做官。我不知道梦里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具体到县长,反正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读书归读书,最后总得落到一个能让家里人说出去有面子的地方。我在梦里居然没有反驳,反而听得很认真,像还在等这个人替我判卷,告诉我这些年考试、升学、离开、再离开究竟有没有走错。车窗外一直下雨,苹果园泡在积水里,沟里的泥水跟田地混成一片,车轮不停打滑。醒来之后我想了很久,真正令人不安的倒不是那个亲戚,而是我到现在还会在梦里认真对待这种问题。原来人可以离开一个地方,却未必能从那个地方给他的判断方式里毕业。故乡真正留给人的未必只是贫穷或者熟人社会,更是一整套关于风险的计算,工作稳不稳,钱够不够,失败以后怎么办,出去以后回不来怎么办,父母老了怎么办,如果所有计划都不顺利的话,自己到底还有没有地方可以回去。这些东西不会因为火车离开县城便自动消失,换了城市还在,换了学历还在,甚至开始讨论国外博士和academic job market的时候,它们也依旧蹲在底下提醒你先考虑房租、收入和退路。

不过我现在已经很少回乡,节假日两三天,有时甚至当天来当天走,说是返乡其实都有些夸张,更像短期访问。很多街道我认得它原来的样子,却不知道如今为什么变成这样,谁家的孩子已经长大,谁家的店关门,谁家的老人搬去了哪里,都要重新向亲戚打听。小时候觉得整个世界就是那里,后来出去以后知道那里只是世界很小的一块,如今再回去,连这一小块也变得需要重新认识。可是过年总有一些非常奇怪的下午,乡里的老头老太太吃完饭坐在院子里,冬天太阳不强,桌上有茶、有瓜子、有烟,谁递来一支,我便接过来抽。聊天原本还是今年冷不冷,地里收成如何,谁家的孩子工作了没有,讲着讲着不知道怎么就会绕到国内政治。因为平时我会翻墙去看油管,里面有不少国内政治和官场的小道消息,我看这些东西本来也不是什么严肃研究,大多时候纯粹是猎奇,看哪个地方又传出什么奇事,哪个人最近又出了什么新闻,某个官场人物怎样倒霉,某个部门又发生了什么听起来离谱的故事,有一点性压抑者看A片的意思,未必相信,也并不关心什么真相,主要是看乐子。春节回乡后,这些本来供自己消遣的东西忽然有了新的用途,因为老人们不会自己翻墙去看油管,他们听的是我讲给他们听的二手政闻。讲一个,他们便跟着猜一个,这个人是不是要出事,那个地方是不是迟早要完,某个领导为什么如此,某个国家到底在干什么。信息自然不很可靠,十件里未必有三件经得起核查,可老人们听得又怕又迷,我也越讲越兴奋,烟雾慢慢在头顶聚起来,讲到兴处手都开始跟着比划(据说意大利和中国很像,也许看来是真的),仿佛坐在那里不是给几个乡里老人讲网上看来的闲闻,而是在一间非常简陋的讲堂里给学生授课。说到一个离谱处,大家一阵笑,我继续往下讲,说完最后一段,把已经烧到滤嘴的烟头往院子旁边冬天干枯的泥里一抛,动作倒颇有几分大学教授讲完一堂课以后把粉笔丢回黑板槽的味道。那一瞬间竟然会生出一种奇怪的与有荣焉,好像某种我从未真正经历过的八十年代在桌面上短暂复活了,普通人吃完饭也能一本正经地谈国家大事,担心一个遥远的战争,评价一个不会知道自己存在的官员,猜测下一个十年会怎样,仿佛天下虽然大到个人根本管不了,却仍旧容得下每个人坐下来发表两句意见。"It's my duty!"原来这些年我不过是慢慢习惯把这些事情用各种黑话包装,形式复杂了,人未必因此更接近世界。有时甚至觉得老人家一句很粗糙的话比自己的所谓理论分析诚实。也正因为如此,我后来越来越不愿意把故乡简单写成一个必须摆脱的低地。它当然是我想离开的地方,而且很多年里我最强烈的愿望就是离得再远一点,可它也在某些很荒谬的午后给过我一种真实的参与感,让我在一张饭桌上暂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没有什么根本区别,至少大家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对这个世界说上几句。

今年年初的大泽乡之行便带着这种多少有些可疑的参与感过去了。事情本身没有任何怀古意味,春节期间亲戚带了一个据说在当地公安系统里颇有些面子的朋友,一群人一起去看看。如今那里已经是标准的景区,荒草很好,游客也很配合,地上散着淀粉肠竹签、踩瘪的矿泉水瓶和各种包装物,远处音响放着过于响亮的DJ,旁边竖着一块颜色鲜艳的建设宣传牌,秦末起义和现代文旅项目在这里和平共处。亲戚站在旁边很兴奋地说,如果以后我能进体制,家里办事情就会容易很多,也会跟着沾点光。我当然点头,心里却想起来,这地方在历史上最出名的一批年轻人做的第一件大事似乎并不是建设什么美丽大泽乡,而是把县令杀了。这话自然不能说,说出来一场正常的春节旅游立刻就得变成儒法斗争,最后大概谁也吃不好饭。历史发展到今天,确实还是有一些进步,古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揭竿而起,现代青年走投无路则打开报名网站、上传材料、修改CV、准备面试,再给自己做一个三到五年的规划,以自证说还是有路可走的。古人拿刀,现代人拿Excel,工具到底文明了多少暂且不谈,至少表格多了不少。真要按照亲戚所期待的方向进去,我大概也不会立刻变成什么反派人物,普通人通常没有那么大的戏剧天赋,大多数时候只是慢慢学会一些非常正常的事情,饭桌上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时候敬酒,什么时候闭嘴,怎样把自己的利益说成集体利益,把不满说成建设性意见,明知某件事情不太对劲却告诉自己没有必要计较。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几年以后再回头,往往没有发生任何足以记录的重大事件,只是原来很难接受的东西已经变成了现实,原来觉得可耻的事情已经变成了工作,原来不愿意成为的人也已经能够自然地解释自己为什么只能这样。人似乎并不需要一个明确的堕落时刻,很多时候只需要几十个没有被认真记账的小决定。

夏天快结束了,同龄人也逐渐各归各位,有人进了体制,有人继续考试,有人开始工作,有人gap申请,有人则在《王者荣耀》的排位里经略另一种等级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因为受了什么委屈就连夜上山,现代人的逃亡也讲手续,辞职要提前通知,出国要办签证,申博需要writing sample,离开一座城市以前要先算清楚房租和押金。甚至连失败都开始有标准格式,最好写成一份可以解释的职业经历,而不要写成一场没有任何收益的逃亡。我却还留在这所学校里,接下来究竟是两年、三年,仍不知道。这里待得太久以后,教室、宿舍、食堂、图书馆、校门口的路、认识过后来失去联系的人,都开始形成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地理。它已经不只是学校,不是八九十年代的校园民歌,也不是二零一零年代的青春伤痛文艺,而更像一块在歌舞表演结束后,没有被及时拆掉的舞台。如正置身其中的宿舍,一个月前搬来时,被告知说一年后便将被重修,届时又要搬到其他地方,掰着指头计算终末线的降临,又渐自觉得这整一年的住宿却由此愈有滋味。否定性的胜利,辩证法的胜利。

所以最后还是回到宿舍。凌晨三点下床煮的泡面已经吃完了,腐乳的味道还留在桌边,屏幕上的文档依旧空着一大片。一阵折腾以后终于睡着,一觉睡到中午后才醒,太阳已经从窗帘缝里斜照进来。我洗了把脸,觉得烟瘾起来了,想遛一两根,于是下楼去买烟。烟店在学校南边,出去要穿过一片棚户式的家属区,据说陈寅恪也曾在大杂院还是大宅院的时候住过这,现在则是几排旧楼、窄路、飞线上的长衣短裤和墙根堆着的杂物。穿过一道鲜为人知的小校门,就是据说当今住了很多教授领导的小区,小区名也颇有点满洲耆老的情调。趟完这条固定买烟线路,往回走的时候,发现昨夜下过的雨还留着,路边的泥没有干透,鞋底踩进去一次,再拔出来,走几步又陷进去一次。泥其实并不深,只是每次拔脚都要从鞋边带走一些湿土。太阳已经偏了一点,家属区没有什么人,偶尔一辆自行车从旁边叮叮当当地滑过,我拆开烟盒,点了一支又一支,抽到快到宿舍楼下了,才低头发现鞋底已经沾得乱七八糟。于是跐在路牙石边上,用木棍一点点剔掉凹槽中的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作所为也不过如此,一次又一次把脚从同一片泥坑里拔出来,然后在地上蹭蹭看,还能不能继续走。

2026.8.11午夜至8.12下午作于南区26号楼研究生宿舍